剃头匠与整容行
满恒先

  进了腊月,人们讲究要收拾收拾头面,干净利落的迎春节。一来漂亮,二来正月里讲究多,好多人得强忍一个月不剃头呢。
  中国古代没有剃头一说,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,不能损伤,只可拢发束冠。清兵入关,为了摧毁汉和其他民族的抵抗意志,下令剃发梳辫,并于顺治二年(1645)发布“剃发令”,限十日内一律剃发,违令者,杀无赦。一时间,大江南北民怨沸腾,有宁愿留发不留头的,真就被砍了脑袋。江阴人先是请愿,继而守城抗命,坚守三月,城破时十数万人头落地。
  最早的剃头匠是军人,具体说,是包衣三旗的兵。他们奉摄政王多尔衮之令,在北京的前门、东四牌楼、西四牌楼和地安门等路口,高搭席棚,内供圣旨,拉过行人就剃,稍一反抗就砍头,还要悬首示众。后来因人手不够,又从京东宝坻等县强征民夫,充当剃头匠。
  因为是军人最早干这一行,所以早期的剃头工具多与军队有关。比如盛水的瓢,是士兵的行军水葫芦;烧水的罐儿,就是军用火药罐;红漆小凳也与杀人有关。除了路口的剃头棚,还有剃头挑子。剃头挑子有把桥头的,最著名的在后门桥;也有打着“唤头”走街串巷的。那时的剃头挑子真是威风八面:长扁担上挂着绑人的“法绳”,挑子上绑着旗杆,上面高悬圣旨。百姓听见“唤头”响,就得出来剃头。有不听召唤的,剃头匠拿“法绳”就捆人,当场凌迟,还要挑了人头回营领赏。
  等到国人都拖着辫子做了顺民,剃头也就成了百姓生活不可或缺的行业。剃头匠们不但精通剃头刮脸,还会梳理发辫;不但要为顾客掏耳朵、剪鼻毛、清眼睛,还要会染发、染鬓角。老剃头匠大多还会按摩外带接骨。有文雅之士美其名曰“整容”。同时,在剃头行内也渐渐形成了许多“行规”。比如,挑着剃头挑子串胡同,对面来了同行,就要收起“唤头”,不能再打。如果附近有剃头棚,也不能打“唤头”。这既是行规,也有照顾同行生计的意思。
  光绪末年,社会风气渐开,北京的行业公会多起来。1909年,“内廷剃头首领王殿臣等”酝酿成立“京师整容行公益会”。规定“京师各剃头棚及担挑之人,每人每月铜圆六枚,名为整容行公益会,所为祭神并同行有病老之人,埋葬置义地……”领了王供奉的令,有东安门内骑河楼剃头棚的张某、驴蹄胡同剃头棚的某甲,带着几个人,到各处锅伙(认捐)。鼓楼东的方家胡同,住着祁姓等十几位宝坻县的剃头匠。他们信奉天主教,一听说花钱祭罗道士(剃头行以罗道士为祖师爷。罗是康雍年间北京白云观的道士,曾发明剃头工具,提供给宫中太监并获雍正帝赏赐)死活不认捐。由此引起数十处的剃头棚与锅伙人发生冲突。张某与祁姓人同到西什库教堂,面见林牧师。官司打到京师第二审判庭,审判官向他们说:“认捐出于自愿,没有勒令的道理。”没了辙的张某又求助王供奉。王殿臣写了呈子,跪了朗贝勒:“祁某等抗捐不交,聚众群殴,恳请拿办。”这位朗贝勒爷倒是识时务,“惟恐一动压力,反致无益;派员密访,再行核办。”
  到了民国,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,北京城里又兴起“剪辫风”。剪掉垂在脑后的大辫子,对于前清的遗老遗少乃至那些守旧之人,倒成了难事。为此,有识之士成立“剪发同志会”,还在街头宣传剪发。有报章报道,1912年7月20日(正是暑热时)“顺治门外大街国风报馆门首,有热心之士,各手持剪刀,对众宣布:愿剪发者,赠洋一元。”两天工夫,“剪辫仅三十余条”。
  北京五塔寺的“石刻艺术馆”有一通“整容行公益会”碑(早年立于前门外小马神庙)。不过,这通碑所记述的“整容行公益会”大概不是王供奉张罗成立的,因为那上面没见王殿臣的名字,立碑时间也不是前清,而是“民国十年”(1921年)。碑文记述了清末民初北京人头上从大辫子到半截刷子,再到分头的历史变迁。
回页顶 来源:北京晚报  点击:512  时间:2008-08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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